如果万物皆冷

　　

　　

　　生活真的好残酷。贵阳住建局长刘朱在面对记者采访时，谎称“你们搞错了，我不是局长”，结果，他真的就不是局长了。贵阳市委近日研究决定，免去刘朱的住建局局长职务，按法定程序办理。这样的结果，刘朱本人肯定做梦都没想到。

　　刘朱被免职，不仅仅是因为他接受采访时态度不好。更主要的问题，恐怕还是保障房配套设施未能如期竣工。但细心如我，在新闻通稿中也发现了一些更复杂的线索。贵阳方面在反思保障房建设时，找到了四个方面的问题，“决策不科学、决策不规范、落实不到位、职责不担当”。也就是说，三万套保障房不能及时投入使用，可能和前期立项就有关系，未必就是住建局长一个人的责任。刘朱被免职并不算冤，但他是不是也替别的领导挑了担子、挡了子弹呢？可能性还是挺大的。

　　官场盛行“溜肩膀”，遇到麻烦，大家都不愿意承担责任。刘朱谎称“不是局长”，就是不想一个人接住烫手山芋。如果在过去，贵阳市委顶多也就批评他一下，毕竟大家“心有戚戚焉”。但现在政治风气有所不同，习近平多次强调领导干部要有责任担当精神，所谓“为官避事平生耻”。缺乏担当，已经不再被看作缺点，而被视为领导干部的致命缺陷。为不敢担责的领导干部“免责”，把他们从重要岗位上拿下去，也就成了当下政治领域的一种必然。

　　即使是你我这样的普通人，一旦少了点担当精神，也会给公共生活带来很多麻烦。这两天，一位记者讲述生死遭遇的文章广泛流传。咱们暂且抛开他的记者身份，免得又有人说我为同行叫屈。这位旅客坐飞机时突然发病，好不容易熬到了首都机场，眼睁睁看着窗外的救护车，可就是出不去舱门。等到舱门打开了，南航工作人员和急救医生又为谁该抬病人下飞机发生了激烈争执，最后病人只好忍住剧痛自己爬下舷梯。我看这篇文章时，有两段话像尖利的刺一样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。一段话是说，当病人“半蹲半爬”下梯子时，“两边站满了身穿深蓝色制服的清洁人员”，但没有人扶他一把。另一段话说，“幸好我还活着，我才可以告诉你们，我遭遇了什么”。

　　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？到底哪里出了问题？我知道，评论家们可以用一百种姿势打开这个问题，可以找到一千个答案，但我觉得真相可能非常简单，比如，现在的人缺了点人味。很多人类的工作，机器人都可以干，但有一类事情机器人很难胜任，那就是同情和关爱。同情，是对他人境遇的一种“代入”，关爱则是由此所激发出的行动。行动的目的，不光是要履行自己的职业责任，更要帮助他人摆脱不幸、痛苦乃至危险。文明之所以能够薪火相传，人类之所以被称为“宇宙的精华、万物的灵长”，其实都与这种人味有关。

　　在这次生死航班事件中，很难说机组和急救人员谁的责任更大。南航最近给人的感觉是破鼓万人捶，高管不断落马，大概也连累了士气。但如果机组人员连起码的人性都很难保证，这样的航空公司应该尽快兼并重组才是，不然早晚会出大问题。首都机场的急救人员连基本的职业伦理都很难遵守，实在不忍心对他们提出更高的要求。身为医生，看到病人极度痛苦，还能把全部热情投入到争吵之中，如此心肝令人难忘。救护车已经启动，还想着把南航的人“拉下水”，这样的心机更是堪比甄嬛传。看到这样的现实之后，必须补看几集美国的急诊室故事，否则心灵就难以得到治愈。

　　官员缺乏担当，大概来自一种油滑的官场哲学。普通人缺乏担当，更多的是来自人性深处的冷漠。没有比那种冷漠更冷的东西了。如果万物皆冷，磨合起来就会互相伤害。如果众人皆冷，就有掰不清的道理撕不完的叉。那些身穿各种制服的人，当他们眼看着病人自己爬下舷梯，他们有没有被自己的冷吓一跳？

　　我们的社会并不缺少高尚的价值说教，也不缺少感动中国、感动自己的人物，只是好像缺了点古道热肠，人味和年味一样越来越淡。不知道，这和现代人洗澡太频繁有没有一点关系？

　　（文/蔡方华）

　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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